
.
.
莎士比亚英文原著《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悲剧
.
This version is in Fanti text.
|
Go to:
Jianti text
|
English text|
新 譯 哈 姆 雷 特: 王 子 復 仇 記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莎士比亞 原著
鄒孟武 譯
Robert M. W. Tsou, ◎1998
Email: rmwtsou@yahoo.com
請尊重版權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前 言
兩年前的某一天,住在達拉斯的孟威家兄打電話給我,問我有何業餘消遣,
他想要知道我有無計畫搞些新玩意。家兄和我年紀只差兩歲,並且嗜好相同,也
是同行醫生,所以我們無聊時常常會做些同樣的娛樂活動,例如登山、釣魚、寫
作、搞電腦等等。當時我想了想,就回答他說:我們從小來到美國,現在一晃已
過了三十多年;今天,我們對歐美的社會也算有了相當的認識。可惜我們對西方
的第一大文豪、詩人、及劇作家莎士比亞卻了解甚少。當然,我們在高中時期也
讀過一些學校 指定的莎氏作品,但是當時我們對它們既無興趣,也看不太懂,所
以一直都沒想要去進一步的認識它。
現在年紀稍長,每每步入一英文書店,總可見到莎士比亞的叢書擺得一櫥櫃一櫥
櫃的,可見莎翁的作品必有它的妙處,四百年來能如此的膾炙人口。 再之,只要
問任何歐美人士他們最頂尖的文學家是誰,他們總會異口同聲的回答:「莎士比
亞。」現在我們身在外國,對他們的文學巨擘卻不懂,這豈不該慚愧?所以我當
時就和哥哥說:我們開始來一齊研究莎士比亞。我還建議︰既然最好的學習方法
就是「教人,」而最好的教人方法就是把英文原文譯成中文,我們就各選一部莎
翁的作品來翻譯成中文吧。當時我就搶先選了《哈姆雷特》,因為它是公認最有
名的。哥哥選了四大悲劇中的《馬克白斯》。
我還提議了一點,那就是:莎翁的作品既然等於是英文的「文言,」我們最好也
能用中文的文言來翻譯它。後來,我發覺這實在是太難了,並且一貫的文言也略
嫌古板。筆者不才,中文墨汁喝的究竟也不夠多,無法用生動的文言來表達,翻
譯出來的多半都「半文不白」,難登大雅之堂。這些還請讀者們多多原諒。不過,
劇中國王的對白筆者還是儘量用古代宮廷裡的語氣來翻譯,筆者認為,這樣較能
符合一個國君的身份。
據筆者所知,現在市面上《哈姆雷特》的翻譯本至少就有兩部。我希望這本《新
譯哈姆雷特》能為大家提供一滴新血,增加國人對此齣戲的了解。書內我儘量的
避免翻譯小說的「英式中文」通病,用中國人講話的口氣來翻譯。注重「譯義」,
不一定講究「譯字」。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就是在第一幕第四景裡,當哈姆雷特說
"Why, what should be the fear? I do not set my life at a pin's fee"
時,照字翻譯就會變成:「有何可懼?我早已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針,」
這句話聽了會使中國人莫名其妙。所以,筆者把這句翻譯成︰「有何可懼﹖我早
已把我的生命視得輕於鴻毛。」這樣子,不但意思對了,中文讀起來也比較順暢。
有一點筆者必需強調的就是:莎氏的這些作品是話劇的劇本,不是小說。它們原
是供演員們演出來讓觀眾看的,不是給人們當小說讀的﹔讀書與看戲完全是兩回
事。讀譯本和讀原文也是同樣的兩回事﹔譯本不能代替原文,就像讀劇本不能代
替看戲一般。筆者希望懂英文的朋友們能把這本《新譯哈姆雷特》當做一本參考
書,做為認識原文的一個踏腳石。如果讀者們有機會去觀看此劇的演出 (電影也
好,) 那是更好不過的。
筆者翻譯此書,利用夜晚和週末,斷斷續續的花了近一年的功夫。這一年的學習,
使我完完全全的變成了一個莎翁作品的熱愛者。《哈姆雷特》這一劇也讀、聽過
了不下百遍。就像平劇裡的《四郎探母》,它真可說是「百聽不厭。」在同時,
家兄的《馬克白斯》也告完成。現在我把這些成果和英文原文一齊放在電腦網路
上,讓國人也有機會共同享受到莎士比亞的奇才;希望能為中、英文學的溝通作
些貢獻,並且也希望能得到拋磚引玉的功效。
鄒孟武
1998 年五月於美國洛杉磯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劇 中 人 物
哈姆雷特 丹麥王子
克勞地 丹麥國王, 哈姆雷特之叔
葛簇特 皇后, 哈姆雷特之母, 最近改嫁於克勞地
鬼魂 先王, 即哈姆雷特父親之靈魂
波隆尼爾 御前大臣
雷爾提 波隆尼爾之子
歐菲莉亞 波隆尼爾之女
赫瑞修 哈姆雷特之密友
羅生克蘭 |
蓋登思鄧 | 朝臣, 哈姆雷特同學
福丁布拉 挪威王子
傅特曼 |
孔里尼 | 丹麥之事務官, 派挪威之使者
馬賽洛 |
柏納多 | 守望衛兵
彿郎西斯哥 |
奧斯力克 朝臣
瑞挪都 波隆尼爾之僕
掘墳工人們
福丁布拉營中尉官
戲班演員們
英國使者們
丹麥朝廷之一紳士
祭司
水手們
眾貴族, 女仕, 士兵, 信差, 與侍從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幕
第一景:城牆上
〔地點是丹麥的艾辛諾爾堡。 在城牆的一平台上, 守衛柏納多與彿郎西斯哥入〕
{此時正是深夜, 萬籟俱寂。一片漆黑中, 彿郎西斯哥在城牆上站崗, 而柏納多來接他的班}
柏: 誰在那兒? {接班人先問此話}
彿: 不, 你回答我! 站住, 請亮相! {站崗者警覺的反問}
柏: 吾王萬歲! {這是口令}
彿: 柏納多?
柏: 正是。
彿: 您很準時到。
柏: 此時已是午夜, 去睡吧, 彿兄。
彿: 謝謝您來接我的班。 今夜酷寒, 我胸中不適。
柏: 一切都還安靜吧?
彿: 連隻耗子都沒鬧。
柏: 那很好。 晚安。
您若見到我的伙伴們赫瑞修與馬賽洛, 請叫他們快點。
彿: 我好像聽到他們來了。
[赫瑞修與馬賽洛入]
止步! 是誰?
赫: 是此地之友...
馬: 也是丹麥王之忠心部屬。
彿: 晚安吧。
馬: 哦, 再見, 忠實的士兵。 是誰代替了你?
彿: 柏納多接了我的崗。 晚安。
[出]
馬: 你好, 柏納多。
柏: 喂, 赫瑞修在嗎?
赫: 他的部份在(註1)。
柏: 歡迎, 赫瑞修; 歡迎, 善良的馬賽洛。
赫: 那物有無再出現? {此話一出,全場氣氛突然開始緊張}
柏: 我沒見到。
馬: 赫兄說那個東西只不過是個幻覺,
雖然我們曾見過它兩次, 但它仍是不足為信的。
因此我邀請了他今晚來和我們一起守望,
等此物出現時讓他一睹為信, 並與其問話。
赫: 嗤, 嗤, 它不會出現的。 {一付不相信的樣子}
柏: 請坐會兒,
讓咱們再告訴您那頑固之雙耳,
我們這兩夜所見之事。
赫: 好, 那就讓咱們坐下來,
聽柏納多敘述此事罷。
柏: 昨夜,
正當北斗星西邊的那顆星 {手指著天上的一顆星}
在同一位置照明了此夜空時,
馬賽洛與我--
那時, 時鐘才剛響一...
[鬼魂入]
馬: 噓, 停止。 看! 它又來了!
柏: 就像先王的模樣。
馬: 您有學問, 赫瑞修, 您去向它問話(註2)!
柏: 您說它像不像已逝的國王, 看清楚它, 赫瑞修!
赫: 真像! 它令我戰慄與驚愕。
柏: 它要您和它說話。
馬: 問它事情呀, 赫瑞修!
赫: {對鬼魂大喝}
猖獗於此夜者, 是何物?
為何假冒已葬陛下之英姿, 披先王之戰袍出沒於此?
我倚天之名,命你回答!
馬: 您觸犯了它。
柏: 看, 它溜走了!
赫: 留下! 說話呀, 說話, 我命令你!
[鬼魂出]
馬: 它走了, 不肯說話。
柏: 怎樣, 赫兄, 您臉色蒼白的猛在發抖,
您仍覺得這只是個幻覺嗎?
赫: 有老天為證, 要不是我親自目睹,
那我還不肯相信它呢!
馬: 您不覺得它很像我們的先王嗎?
赫: 就如你像你本人一般:
他身披之盔甲,
就是昔日他奮戰那野心勃勃的挪威王時所穿的。
他臉上蹙眉怒目之表情,
就和他當年在冰原上大破波蘭雪車軍時一樣。
這可真怪了。
馬: 它就兩次這般的, 在此夜深人靜時全身披掛的出現於我們的守望中.
赫: 我真不知該如何去想。
不過, 據我看來,
這可能是我國將有突變之凶兆。
馬: 好, 那麼, 請坐下和我說, 您若知道的話,
為何我國國民們要這般的夜夜警惕瞭望,
為何我國要每日鑄造銅砲, 並與外廣購軍備?
為何造船商均被迫毫無休假的終日工作?
有何外在之患,
須要我國如此的夙夜辛勞苦幹?
有誰能跟我解釋這些?
赫: 我可以; 至少相傳是如此:
我們的先王
--他的形相我們剛剛才見到--
曾接受了那目空一切的挪威王福丁布拉氏所提出之一項單獨挑戰。
當時我們這英勇的哈姆雷特王
--這是吾邦眾所週知的--
就在此戰役中斬殺了福丁布拉氏。
事後, 依戰前所立之合約,
福丁布拉陣亡就立即放棄其擁有之一塊國土,
恰若反是吾王陣亡, 我國也將放棄同樣的一塊國土。
哪知當今那乳臭未乾並剛猛好戰的福丁布拉少氏,
在挪威境內到處招軍買馬, 嘯聚了一群不法之徒,
此時正在摩拳擦掌, 志在光復其父所失之江山。
吾料這就是為何我國要如此的日夜警惕, 加倍生產之故。
柏: 我料也是。
這也解釋了為何這酷似先王之幽靈
要全身披掛的顯現於我們的守望中;
他到底是此事之軸心人物!
赫: 真是不可思議。
昔日羅馬帝國盛世,在凱撒被刺前夕,
墳塚均裂, 棄屍多嘰喳亂語於市,
並有血光慧星出沒於晝, 月因全蝕而不明於夜。
此等種種不祥, 乃天地予吾國民
國難之先兆也!
[鬼魂再入]
且慢, 看, 它又來了!
這回我可要與它說話,
雖然它可能置我於死命。
[鬼魂展開雙臂]
止步! 幻象,
你若有聲, 請發言!
你若有吉事我能辦到, 並能使你安息,
請交代。
你若有方法使我國脫離苦難, 請告知。
或者你在生前曾埋藏了什麼不名之財, 令你陰魂不散,
也請告知。 說話呀, 站住! [此時雄雞開始啼]
擋住它, 馬賽洛! {鬼魂開始消散}
馬: 要不要我用戟去刺它?
赫: 要, 要是它不肯留下的話!
柏: 它在這兒! {指一方向}
赫: 它在這兒! {指另一方向}
[鬼魂出]
馬: 它走了。
我們不該這般粗魯的去冒犯這位酷似先王之幽靈。
它輕如空氣, 捉摸不得。
適才的莽撞只徒表了我們的敵意。
柏: 雄雞啼前它才啟口欲言。
赫: 之後它就像罪人見到拘票般的落荒而逃。
傳聞公雞是黎明的前號,
牠以響亮的歌喉, 喚醒了白晝之神,
並警告所有在水、火、土、及空中的遊魂們
趕快迴避。
吾今所見, 更證實了此傳說。
馬: 那幽靈正在雄雞啼時消散;
也傳說在聖誕前夕, 雄雞夜不停啼,
眾鬼神均勿敢出遊,
因此夜晚清明, 天無邪星,
精靈不鬧, 女巫乏咒。
此誠光華聖潔之辰也!
赫: 我也如此聽說, 並也大致相信。
看, 黎明之神已披著嫣紅的衣裳, 踏上了東邊的山麓,
我們可以散夥了。
不過, 我認為, 我們應該把今夜所見之事
告訴小哈姆雷特。
我敢打賭, 這個鬼魂對我們雖是啞口無言, 但是對他會有話說。
你們說, 我們按朋友及職務之分, 是否應如此去做?
馬: 咱們就如此去辦。 我知道我們今早在哪裡可碰到他。
[全人出]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註:
(1). 赫瑞修從黑暗中伸出一隻手, 因此戲曰為『一部份。』
(2). 馬賽洛與柏納多均是軍人, 唯赫瑞修讀過書, 並是哈姆雷特的同學,
因此馬賽洛認為只有赫瑞修有資格與鬼魂對話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幕
第二景: 城堡中一廳
[號聲響起。 丹麥王克勞地、皇后葛簇特、朝臣傅特曼、孔里尼、
波隆尼爾與其子雷爾提、及哈姆雷特等人入。]
王: 朕念吾手足先王哈姆雷特崩逝不久,
其憶猶新。
今舉國哀慟, 赤心剖見。
此乃吾等之本分矣!
但今理智應取代天性,
悲中亦勿忘本職。
故朕決意聯親前嫂, 為今皇后,
以共理天下。
恰似悲中尚有喜; 一目哀戚, 一目歡欣。
殯喪不乏樂, 婚宴亦參哀。
朕以為,此悲喜兩情宜多斟酌而適均之。
朕亦未忘眾臣工不懈於內, 為此美事進盡雅言,
寡人感激,固不在話下。
另一要事諸位已知:
福丁布拉少氏一向藐視吾邦,
今先王崩殂, 福氏以為本國混亂, 其志更長, 妄自尊大,
已屢次傳書擾釁, 要求我國歸還其失於先王之合法疆土。
不談此廝也罷! 且來商討吾等之要事, 即今升朝之原由。
事現如此:
寡人已傳書與挪威王, 即福丁布拉少氏之叔,
要求他遏止其姪坐大, 因其姪之隊伍與輜重全來自其庶民也。
怎奈他久病於榻, 元氣全失, 對其姪之所為毫無知曉。
故寡人今特派傅特曼、孔里尼二員赴挪威齎書呈其老王, 望其明察。
此書詳細, 其餘之事, 傅、孔二人無權商洽。
望二人多多保重, 速早啟程。
傅、孔: 此如萬務, 臣等將全力以赴。
王: 朕無疑。 再會。
[傅、孔二人出]
{對雷爾提} 再之, 雷爾提, 有何新事?
吾聞你有所求, 尚且告知;
有理之求, 朕決不會令你白費口舌的。
凡是你所要求的, 雷爾提, 有何事我不曾答允過你?
汝父與本王就如心首相關, 口手相連也!
你有何求, 雷爾提?
雷: 陛下, 但願您準許我歸返法國。
臣乃有意並奉職由法歸國參加陛下之加冕大典。
此事既全, 吾心又向法。
此尚懇求陛下諒解。
王: 汝父波隆尼爾如何說? 你得他允許否?
波: 有的, 主公, 經他不斷的苦苦哀求後, 臣終於勉強的答應了他。
我也希望您能同樣的答允他。
王: 請把握住時光, 它是屬於你的; 你可隨意行之。
{雷爾提謝恩行禮退下。 國王轉向還在沉思中的哈姆雷特。}
我的愛姪哈姆雷特, 我兒...
哈: [私下] 雖為血親, 決非同類(註1)。
王: 你為何還是在烏雲籠罩下?
哈: 非也, 我主, 我已得獲太多太陽了(註2)。
后: 我的乖兒, 快把那烏雲甩開。
你應以友善的眼光去望你的君主,
別再以那洰喪之雙目終日在塵土中找尋你的父親。
你應知道, 那所有有生之物都有必死之期;
由有生,傳至永恆,
此乃世之常情。
哈: 是的, 此乃常情。
后: 既知如此, 你為何掛著一付耿耿於懷的模樣?
哈: 「模樣」, 母后? 不, 那因我確是如此, 我不懂您所謂之「模樣」。
我如墨之披肩, 娘呀,
或黝黑之孝服,
或頻頻之悲嘆,
或成渠之眼淚,
或沮喪之神情,
或任何類似之形態、 哀慟之表情,
都無法表達我的內心。 因為這些的確是「模樣,」
人人可偽裝的。
我內心之有, 早遠超越於表達。
那些只不過是悲哀之瓶花, 衣裳而以。
王: 你如此的悲悼汝父, 孝道盡之,
實可讚可嘉也。
但你也應知, 汝父也曾失其父,
其父更失其父。 為子者為盡孝道,
是應哀弔一時。 但無止境的悲慟, 實非男子之情,
而乃不敬於天之頑為, 意志軟弱之傾向,
也是無耐心, 無知識之表行也!
既知天意已是無法逃避, 那你就應領為常情, 何必永掛於心?
哼, 這是違天道, 違亡者, 違自然, 違理智之作風。
此四者由古迄今, 從第一為父到今方死者,
都告訴了我們: 「為父者將亡, 此乃必然。」
所以, 我祈求你埋葬了你這盲目的憂鬱, 視吾為汝父,
也讓世人知道你是此王位的下任繼承人,
而朕對你之鍾愛,也決不欠於一位父親對其親子之愛也!
至於你欲返衛登堡(註3)求學之念, 寡人是極端的反對。
我盼你能留於此地, 讓寡人來關懷照顧你,
使你成為寡人的一位要臣、愛姪、與孩兒。
后: 別讓你母親的願望成空, 哈姆雷特,
我祈求你留在我們的身旁, 別回衛登堡去。
哈: 我將盡力的去聽從您, 娘。
王: 好, 答得好!
你在丹麥時請隨意。 夫人, 妳來。
哈姆雷特這溫馴及由衷之答覆令吾大悅。
今飲酒慶賀前朕可要放巨砲告知青雲;
霹靂通霄, 與天同慶! 來, 我們走。
[號聲又響, 全體出場, 僅留哈姆雷特一人]
哈: 唉, 只望血肉之軀能瞬化為甘露, 天條亦無禁戒人類自戕;
上帝呀, 上帝,
人間萬物我觀之已是乏味, 枯燥, 平淡, 也令我心恢意懶。
罷了, 罷了。 就像無人管顧之花園被叢草吞沒,
此事就如此地發生。
才去世兩月, 不, 未及兩月,
這麼一個完美的君主...
與其相形之下, 就如太陽神比色魔{點頭指向叔父方向}...
先父對吾母真是憐愛的無微不致, 甚至不肯讓強風吹撫於她的臉頰。
天哪! 難道我不記得嗎? 她也曾依偎在他身旁,
彷彿有著無限的愛慾。 可是, 一月之內...
唉, 不去想它了... 軟弱者, 你的名字就是『女人!』
短短一月, 她跟隨先父靈柩時所穿之鞋尚新呢!
當時她哭成了個淚人, 就像耐有比 (註4)。
現在她為何會變得如此呢? 連她!
老天哪, 連一隻不知羞恥的禽獸都會哀悼得更久。
但她一月之內就下嫁我叔,
也不等那哭紅眼框內之虛假眼淚乾涸。
他雖是我父親之同胞兄弟, 但他們倆人可迥然不同,
就像我比赫酋力士一般(註5)。
唉, 太快了, 如此敏捷地躍入亂倫褥中(註6)。
這是不對, 也將無善果的。
我心將碎, 因我不能多言。
[赫瑞修、馬賽洛、 及柏納多入。]
赫: 殿下請安。
哈: 我很高興見到你無恙, 赫瑞修, 我差點兒把你給忘了。
赫: 是的, 我仍是殿下的忠僕。
哈: 先生, 朋友, 我很情願與你交換這個頭銜。
有何事使你從衛登堡來此, 赫瑞修?
{見到赫之同伴們}--馬賽洛?
馬: {敬禮} 殿下。
哈: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。
[對柏納多] 晚安, 先生。
{對赫瑞修} 是何事使你從衛登堡來此?
赫: {開玩笑}是我逃學之性痞, 殿下。
哈: 我可不許你的敵人這般的說你,
所以, 我也不希望聽你這般的刺耳之言。
我知道你不是個逃學者。
不過, 你在艾辛諾爾是有何貴幹?
我們可要在你離去之前暢飲一番。
赫: 殿下, 我是來參加令尊喪禮的。
哈: 別開玩笑了, 同學呀,
我想你是來參加我母親婚禮的。
赫: 是啊,它來得也真快。
哈: 快, 快. 赫瑞修, 葬禮的冷肉剩餚
也被搬上喜宴桌了。
我寧可在天堂碰到我的至敵,
也不願意見到那一天的到來, 赫瑞修.
我的父親, 我覺得我見到了我的父親...
赫: {慌張的} 在那裡, 殿下?
哈: 在我神智的眼中, 赫瑞修。
赫: 我也見過他一次, 他是個善好的國王。
哈: 他是個完美的人,
我從此再也不能見到他的面容了。
赫: 殿下, 我認為, 我在昨夜見到了他。
哈: 見到? 誰?
赫: 殿下, 先王, 您的父親。
哈: 先王? 我的父親?
赫: 請別慌,
有這兩位先生在此做證,
且讓我慢慢向您細述這樁奇事。
哈: 老天! 讓我聽!
赫: 連接兩夜, 這些先生們--馬賽洛與柏納多--
在他們守望之夜深人靜時,
見到一個從頭至足酷似您父親之武裝形像出現,
莊嚴的漫步於他們之前, 就近在咫尺。
它三番的如此出現時, 都令他們嚇成一團糊,
目瞪口呆地不知如何是好。
當他們秘密的告訴了我此事後, 我就決定在第三夜與他們一起守望.
在那裡, 就在他們所說之時辰, 也正如他們所描述之先王形像,
那幽靈就出現了, 證實了他們所說之每一句話。
我認得您父親, 好比我認得我的雙掌。 {展開雙手}
哈: 這是在哪裡?
馬: 殿下, 就在城牆的瞭望臺上。
哈: 你有無與它說話?
赫: 有的, 殿下,
但是它不肯回答我。
有次我以為它舉首欲言,
但是當時公雞正啼,
而它馬上就消失無蹤。
哈: 這可真怪了。
赫: 我對天發誓, 殿下, 這些全是真話,
而我們有責任把它告訴您。
哈: 當然的, 先生們. 不過, 此事令我困擾。
你們今夜是否還值班?
全人: 是的, 殿下。
哈: 你們說他有披掛著武裝?
全人: 有武裝, 殿下。
哈: 由首至足?
全人: 殿下, 由首至足。
哈: 那麼, 你見到他的面孔了?
赫: 是的, 殿下, 他頭盔的護面罩是敞開著的。
哈: 那他的臉色是怎樣, 是怒目嗎?
赫: 他的神情是哀傷甚於怒目。
哈: 蒼白,還是血紅?
赫: 嗯, 很蒼白。
哈: 他不停的注視著你嗎?
赫: 不停的。
哈: 只望當時我也在場。
赫: 您會驚訝的。
哈: 一定會。
它有無久待?
赫: 差不多百數之久。
馬、柏: 更久, 更久。
赫: 我見到它時沒那麼久。
哈: 他的鬍鬚是否斑白?
赫: 就像他生前時我所見到一般, 黑中參灰。
哈: 今夜我也要去守望, 也許它會再度出現。
赫: 我相信它會的。
哈: 假如它以先父之遺容顯現,
即使地獄將崩裂而命我住口,
我也一定要與它說話。
我祈求你們繼續的保密此事及今夜所將發生之事,
咱們可心照不宣。 此恩我定將回報。
好罷, 咱們今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在城牆上再會。
全人: 我們將效忠於您。
哈: 我也將回報你們的愛心。 再見。
[赫瑞多、馬賽洛、與柏那多出。]
皇考顯靈, 並披掛著武裝! 此非善事。
我懷疑其中尚有蹊蹺; 只盼今夜速來,
直到那時, 我應有耐心。 倘若有任何陰惡之事,
無論它被掩埋多深, 它終會被揭發的。
[出]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注:
(1). 在此, 哈姆雷特強調國王雖是血親, 但實是個截然不同的異類。
(2). 英文『太陽』與『兒子』同音, 在此帶諷刺意。
(3). 衛登堡大學, 西元 1502 年成立, 在此與劇中年代不符合。
(4). 耐有比: 希臘神話中之女, 因失其子女而不停的哭泣,
後轉變成石, 可是淚水還是不停的由其中湧出。
(5). 赫酋力士: 希臘神話中之英雄, 有無敵之神力。
(6). 按中古之教規, 兄死後弟若娶嫂, 有聚麀之嫌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幕
第三景: 波隆尼爾屋內
[雷爾提與歐菲利亞入]
雷: 我的行李已在船上了, 再見。
風順可行船時,
別忘了寫信給我。
歐: 你會懷疑這個嗎?
雷: 至於哈姆雷特對妳之興趣,
那只是年青人之暫時熱度,情竇之初開,
充滿活力, 但非永恆; 甜蜜,但不持久,
僅將空留一陣飄香, 決不多矣!
歐: 僅是如此而已?
雷: 僅是如此而已。
因人之成長, 非僅軀體之強大,
而須聯與意志及靈魂之茁壯也。
也許他現在是真心的愛妳, 也許他也的確是個君子,
但妳須顧慮到, 因他之身世與地位, 其意志乃莫非他屬。
他無常人之自由, 因他之決擇干及社稷,
所以事事都有其後顧及著想。 那時即使他對妳說他愛妳,
妳也只可斟酌地去相信他,
因為也許那只不過是奉合民意之良策而已呢!
因此妳要謹慎, 別因他的嫋嫋情歌或苦苦哀求而愛上他, 或輕意失身。
請顧慮到這些, 歐菲利亞, 請顧慮到這些, 親愛的妹妹。
我勸妳遠離情慾的引誘而潔身自愛;
貞女不露其嬌於月,
節操難敵毀謗口碑。
春之蓓蕾常傷於蚇蠖而不花,
青春少年更易受誘惑而腐墮。
妳應懼這些, 因唯有懼怕才能使妳安全。
年輕人都是血氣方剛的。
歐: 我當記此訓誨於心。
不過, 哥哥,
我也希望你勿像某些教士,
指點我上天堂之坎苛荊棘路,
而自己卻走上花天酒地, 行為不檢之繽紛大道。
全然忘記自己的諄諄教誨.
雷: 這些, 妳勿需害怕。
[波隆尼爾入]
我耽待過久了, 現在父親已至。
雙重的告別是雙倍的美好,
我可再度與父親道別。
波: 你還在此, 雷爾提? 上船, 趕快上船去, 你該羞恥!
風已滿帆, 船隻已待。
你已得到我的祝福, {親吻雷爾提面頰}
還有, 我要你把這些箴言牢記於心頭:
內心之事宜緘口,
倉促之念莫妄行,
為人友善忌輕浮,
患難之友可深交,
酒肉之情當遠離。
避免與人爭執, 但一旦有之, 令其懼汝。
凡事須多聽但少言,
聆聽他人之意見, 但保留自己之判斷。
穿著你所能負擔得起之最佳衣裳,
質料應高貴, 但切忌俗麗,
因衣冠常代表其人;
吾聞法國之貴族對此尤是講究。
勿告貸於友也勿貸之於友,
因後者常致財友均失。
而前者乃豁費之首也。
最重要者: 萬勿自欺,
如此, 就像夜將繼日, 你也不會欺將於他人。
再會, 盼吾之祝禱能使你履行以上。
雷: 我謙卑的由衷向您告別, 父親。
波: 時間不容多言; 你的侍從已在久待。
雷: 再見, 歐菲利亞, 請記著我對妳所說的。
歐: 已牢鎖於我的心坎,
而僅有你才有其鑰匙。
雷: 再會。
[雷爾提出]
波: 他對妳說了些什麼?
歐: 告知父親, 一些有關哈姆雷特之瑣事。
波: 那也真巧。
我也聽說他最近常在妳身邊花費時間,
並且妳也公然的與他為友。
若是如此, 那我該告訴妳, 就像有人忠告我一般:
也許妳不完全了解此事對妳本身或吾女名譽上之牽涉。
你們之間究竟是如何? 請從實道來。
歐: 他最近常表示他對我之傾愛, 父親。
波: 傾愛? 哈! 妳講起話來簡直像個未成熟的小女孩,
完全不懂得此事之嚴重性。
那妳信不信他對妳的這些所謂「愛示」呢?
歐: 我不知應如何去想, 父親。
波: 好, 讓我告訴妳: 妳就好似個天真的嬰兒,
把他給妳的這些愛情偽幣當作真錢。
妳須提高妳的身價,
要不然, 妳會使我--套句俗語--成個傻瓜(註1)!
歐: {驚訝}但是, 父親呀, 他是有誠意的在追求我。
波: 妳所謂之誠意, 算了罷, 算了。
歐: 他也曾鄭重的對天發誓過。
波: 呸, 這些只不過是捕捉笨鳥之陷阱也!
我也曉得人到情慾衝動時, 嘴巴裡講的儘是些甜言蜜語。
這些火燄, 女兒呀, 只亮不熱,
而瞬將熄滅--甚至當他正在許諾之時。
妳千萬別把它當為愛情之真火。
從今天開始, 你應與他疏遠, 切勿一呼即至。
對哈姆雷特殿下, 妳只須記著他仍是年輕,
也無妳所有之牽掛。
簡而說之, 歐菲利亞, 別相信他對妳之承諾,
因為它們缺乏真實之色彩, 而只是些虛情假意, 不正當之邪求也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明白的告訴妳:
從今開始, 我不許妳浪費寶貴時光與哈姆雷特殿下談話。
這是我的命令, 妳得做到。
走吧!
歐: 我將聽從您的旨示。
[二人出]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註:
(1). 『成個傻瓜』: 當時之俗語, 成為私生子之祖父之意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幕
第四景: 城牆一平台上
[哈姆雷特、赫瑞修、與馬賽洛入。]
哈: 寒風刺骨, 好冷!
赫: 它咬得也真緊。
哈: 現是何時?
赫: 未至三更。
馬: 不對, 鐘已經響過了。
赫: 真的? 我沒聽到。
已近靈魂出遊之時辰了。
[號聲從城堡中傳出, 外加了兩聲轟然砲響。]
這是何事, 殿下?
哈: 國王正在飲酒做樂, 歌舞狂歡。
當他把大盅的葡萄酒灌入喉嚨時,
鼓號就齊鳴, 與他助興。
赫: 這是習俗嗎?
哈: 是的, 這是。
不過, 依我看來, 雖然我也身為本地人,
這個習俗還是不去遵守較好,
因為這些酗酒狂歡只會引致外人對我們之恥笑;
他們污穢了我們的名譽, 稱呼我們是酒鬼, 是豬。
即使我們也有我們的輝煌成就, 這些名號的確會令我們面上無光。
有些人也常得到同類的遭遇。
他們因天然之不幸, 例如被遺傳得某些缺陷--這些不能怪他們,
因為他們不能挑選他們的父母--或因陰陽之錯差而失去理智,
或因他們的行為與眾不同, 他們將永被世人排斥。
無論他們的內心是多麼的崇高純潔,
他們的名譽將永被此一瑕疵敗壞。
一小塊污點能抹殺一人之所有優點。
[鬼魂入]
赫: 看! 殿下, 它來了!
哈: 老天保佑我們!
{對鬼魂}
無論你是良魂,還是惡鬼,
你所帶來的是天堂之香馨,還是地獄之烈燄,
你的存意是惡毒, 還是慈善,
你的形相令我要問你:
我要稱呼你為哈姆雷特, 國王, 父親, 丹麥之皇,
啊, 回答我, 別讓我爆裂於無知。
告訴我, 為何您那經過聖禮安葬之靈骨要破墳而出,
為何那沉重的大理石棺要敞其蓋,把您拋開,
為何已死之屍須全副武裝的返世, 出沒於月光下, 令夜晚恐怖,
也令活者困擾, 無從思考其義?
告訴我們為什麼, 為什麼? 你要我們怎樣?
[鬼魂以手示意]
赫: 它招手叫您過去. 好像想單獨的與您談話。
馬: 看, 它有禮貌的招呼您過去, 想帶您去遠方。
不過, 您別跟它去。
赫: 別去, 千萬別去!
哈: 它既無言, 那我只好跟它去。
赫: 不要去, 殿下!
哈: 有何可懼?
我早已把我的生命視得輕於鴻毛;
至於我的靈魂, 它亦是個永恆之物, 它又能把它怎樣?
它又對我招手了。 我過去了。
赫: 倘若它把您勾引至那汪洋大海或岸旁之峭壁邊緣時,
再顯露其恐怖原形, 令您喪失理智或發狂, 那怎麼辦?
殿下, 請再三思!
就是平常從懸崖高處鳥瞰那滂渤大海, 都會令人神志昏然, 心萌異念,
何況是現在?
哈: 它又招手了。
{對鬼魂} 走呀, 我跟你去。
馬: 殿下, 您別去!
哈: 甩開你們的手!
赫: 聽我們的, 您別去!
哈: {爭脫阻擋} 我的心靈在哭號,
我的混身血管已充滿了乃門獅子l之勇氣(註1)。
它又喚我去了。 讓我去, 先生們。
我發誓, 誰若阻擋我, 我使他也成鬼!
走開! 我說。 {豁然拔出長劍}
{對鬼魂} 走呀, 我跟你去。
[鬼魂出, 哈姆雷特隨後]
赫: 他瘋了。
馬: 我們跟過去, 我們不能聽他的。
赫: 我們追隨他, 看有何事會發生。
馬: 丹麥將有惡事發生。
赫: 上帝自有安排。
馬: 不行 , 我們跟過去!
[全人出]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註:
(1). 乃門獅: 希臘神話中被赫酋力士所殺之猛獸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幕
第五景: 城牆上
[鬼魂與哈姆雷特入]
哈: 你要帶我去何處? 回答我, 我不再走了。
鬼: 你聽我言。
哈: 好的。
鬼: 天快亮了,
那時我又要回到那被硫磺烈火燒灼的地方。
哈: 唉, 可憐的亡魂。
鬼: 你別可憐我, 但請注意聆聽我將揭發的這些事情。
哈: 請說, 我一定聽。
鬼: 聽了之後, 你會不會去復仇?
哈: 什麼?
鬼: 吾乃汝父之靈。
此時因被判,而漫遊徘迴於夜, 烈火煎熬於日,
直至我生前之孽障被洗清、燃盡後方止。
苦我身在囹圄, 有口難言,無法道出我此時縲絏之災,
否則, 我有一故事可相告,
它會令你心靈痛楚、血漿凝固、雙目暴凸、捲髮成直、毛骨悚然。
可惜此後世之天機, 勿可洩露於血肉之耳也!
聽之, 聽之呀, 聽之, 你若曾愛汝父的話。
哈: 啊, 上帝!
鬼: 為其狠毒及反極倫理之謀殺復仇!
哈: 謀殺!
鬼: 謀殺通常都是狠毒的,
但這是個最狠毒, 最奇異, 最反倫理之謀殺。
哈: 趕快告訴我, 我將在一念之瞬飛奔去與您復仇。
鬼: 說得好!
倘若你聽到此事後還不痛心疾首的話,
那你就比那茍生於忘魂河畔之蘆葦還更軟弱。
哈姆雷特, 請聽:
相傳我是在花園內午睡時,
被毒蛇螫咬, 而全丹麥之耳目也是如此的被蒙騙。
但是, 你要知道, 咬死汝父的毒蛇, 此刻正戴著他的皇冠!
哈: 呵, 如我所料, 我的叔父!
鬼: 是的, 就是那個亂倫姦淫之畜牲。
他利用了狡滑之妖術, 叛逆之心智, 與善誘之技倆,
勾引了我那表面淑貞之皇后, 使她蠱惑於其無恥之獸慾。
唉, 哈姆雷特, 這是一宗多麼可悲的墮墜,
由我莊嚴崇高及專情不移的愛, 就如當年成婚時我許予她之承諾,
墮落至今天她許愛於一如此卑鄙,如此天賦低劣之人。
正是:
貞女將不惑於淫慾, 雖淫慾能扮為天使;
蕩婦常猥褻於聖榻, 雖此婦與聖潔連理。
且慢, 我可嗅到清晨的氣息,
所以讓我速言:
有天我照習慣在花園內午睡時,
汝叔父就趁我不備, 把一瓶可憎的劇毒傾注於我耳內。
這令人痲痺之毒液一見人血,
就快如水銀般的立刻流入全體各脈。
經過一陣翻騰, 它就令原來清稀健康之鮮血凝固成膏,
就像強酸滴入牛乳一般。
這毒液在我身上之功效也是如此。
它令我全身本來光滑之皮膚頓時潰爛,
並蓋滿了樹皮似之噁心厚痂,
彷彿患了痲瘋症。
我的生命、皇冠、及皇后就如此地一瞬間在睡夢中被我弟兄奪去,
讓我無機會在臨終時悔過生前之罪孽, 或接受聖禮之祝福、油膏之塗抹,
而在罪業彌深時毫無準備地赴陰曹受審。 啊, 可怖呀, 可怖, 真可怖! (註1)
你若有天良, 請勿默默忍耐,
別讓丹麥皇室之寢床成為可恨的淫慾、亂倫之臥榻。
但無論你是怎樣的去進行此事, 別讓你的腦子萌起報復於你母之念。
把她留給天堂裁判, 讓她受自己良心的譴責與刺戳。
現在我須匆匆的與你告別。 螢蟲之光已黯,黎明已近。
再會, 再會, 再會, 請記著我。
[鬼魂出]
哈: 呵, 天地之神明呀! 還有呢?
難道也要呼喚於地獄之惡鬼嗎?
唉, {掩住胸膛} 我心勿碎, 我肌勿老,
讓我穩穩的站住。
記著你? 會的, 可憐的鬼魂, 只要我這痴傻的頭顱尚能有記憶。
記著你? 會的, 我將把我記憶中所有之瑣碎雜事、書中之智慧、
及少年學所得之經驗統統一筆掃清。
唯您之旨示將存留於我的腦袋, 決不與其他事情混雜。
會的, 我向天發誓。
啊, 最惡毒的婦人!
啊, 惡棍, 惡棍, 滿臉堆笑的該死惡棍!
我的筆記 {搜其口帶}, 我應當把這些記錄下來:
「有人能笑呀笑的, 但仍然是個惡棍,」
至少在丹麥我能確定此點。 [邊寫邊言]
好了, 叔叔, 記下來了。
從今開始我的座佑銘將是:「再會, 再會, 請記著我,」我發誓!
[赫瑞修與馬賽洛入]
赫: 殿下! 殿下!
馬: 哈姆雷特殿下!
赫: 上天保佑他!
哈: [私下] 但願如此。
馬: 唏囉, 呵, 呵(註2), 殿下!
哈: 唏囉, 呵, 呵, 小男孩。 來呀, 鳥兒來。
馬: 殿下貴體無恙?
赫: 有何見聞?
哈: 啊, 令人驚駭!
赫: 好呀, 殿下, 告訴我們。
哈: 不, 你們會把它告訴給別人。
赫: 我不會, 殿下, 我發誓。
馬: 我也不會, 殿下。
哈: {開始說}
怎麼講...有沒有人會這般想...
{突然停止}
你們會保密嗎?
赫、馬: 會的, 我們發誓。
哈: {靠攏後低聲的說}
整個丹麥沒有一個不是純粹歹徒的惡棍...
赫: 殿下, 用不著一個鬼魂從墳中出來和我們說這個呀!
哈: 哦, 對, 你們完全對。
好吧, 我們就到此為止, 互相握手告別吧。
人各有志, 所以咱們還是分道揚鑣, 各走各的。
至於我呢, 我可要去祈禱了。
赫: 您說的這些是語無倫次的話, 殿下。
哈: 很抱歉它冒犯了你, 真的, 是真心的。
赫: 沒有關係, 殿下。
哈: 不, 以聖巴翠克之名義, 是有關係的, 赫瑞修, 非常的有關係。
讓我說這些: 剛才我們所見到的, 是個真正的鬼魂。
至於你們若要知道我們之間究竟是談了些什麼, 請稍忍耐一下,
朋友們--你們不愧是好朋友、學者、及軍人--
請答允我的一個小小要求。
赫: 什麼要求, 殿下? 我們會答應的。
哈: 永不揭發今夜我們所見之。
赫、馬: 我們不會的, 殿下。
哈: 不, 發誓。
赫: 我發誓, 殿下, 我不會。
馬: 我也發誓我不會, 殿下。
哈: 按著我的劍發誓{註3}。
馬: 我們已經發過誓了, 殿下。
哈: {堅持著} 是的, 但是這次按著我的劍, 是的。
鬼: [由地下] 發誓!
哈: 啊, 哈, 孩子, 你也這樣說? 你在那兒嗎? 誠實的老傢伙。
來呀, 你們也聽到地窖裡那個傢伙所說的, 宣誓吧!
赫: 請提議你想要之誓言, 殿下。
哈:『永不洩露今所見之。』 按著我的劍發誓。
{眾人把手放在劍上}
鬼: {由地下另一處} 發誓!
[眾人宣誓]
哈: 一會在這兒, 一會在那兒? 好, 我們換個地方。
過來, 先生們,
再把你們的手按在我的劍上,
以劍宣誓:
『永不洩露今所聞之。』
鬼: 以他之劍發誓!
[眾人宣誓]
哈: 說得好, 老鼴鼠, 你打洞打得這麼快? 好一個掘壕先鋒!
咱們再移一次, 朋友們。
赫: 啊, 日與夜, 這真是個離奇之事!
哈: 就當它為一個異鄉人般的去歡迎它。
天地之大, 赫瑞修, 比你所能夢想的多出更多。
來吧, 就如剛才, 發誓你永不...老天幫助你。
以後無論我的舉止會多麼的古怪--因為也許我要故意裝瘋--
那時你若見到我那樣,
就請別如此地束著手, 或這般地搖著頭 {學那樣子},
或說些謎語般的「嗯,我們知道...」,
或「我們也可以,如果我們高興的話...」,
或「如果我們願意講的話...」,
或「有些人能說更多...」,
或其他的模擬兩可之辭令來暗示你們曉得我的真相。
宣誓這些, 以上帝之慈悲, 在你最需要之時刻。
鬼: 發誓!
[眾人宣誓]
哈: 安息罷, 安息罷, 不得安寧的亡魂。
{對赫瑞修與馬賽洛}
好罷, 先生們,
微賤的哈姆雷特就在此盡意的表示他對你們之友情及關懷,
雖然上帝知道你們並不缺此二。
讓咱們一道進堡裡去罷。
還有, 請別忘了, 我祈求你們千萬要守口如瓶。
現在的情況真是糟糕, 唉, 可恨我偏是那被指定來調理此事之人。
也罷! 來, 我們一起走罷。
[全人出]
{第一幕完}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註:
(1). 按西方信仰, 人在臨死前若懺悔, 其靈魂可直上天堂,
否則靈魂須先入地獄受刑, 以洗清生前孽障。
(2).『唏囉, 呵, 呵』: 這是放鷹者喚鷹之喊聲。
(3). 劍形如十字架, 可用來發誓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二幕
第一景
[波隆尼爾家中。 波隆尼爾與僕人瑞挪都入。 他們正在談關於
雷爾提之事。 雷爾提已返回巴黎。]
波: 把這些錢及信件帶去給他, 瑞挪都。
瑞: 我會的, 老爺。
波: 你最好能在見他之前打聽打聽他最近之品行, 瑞挪都。
瑞: 老爺, 我正打算如此。
波: 嗯, 很好, 很好。 這樣,
你可先打聽在巴黎住的有那些丹麥人,
他們是為何在那裡, 是些什麼人, 經濟情況如何,
住處在那裡, 朋友是誰, 及為其花費多少。
如此拐彎抹角的, 你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否認得他,
這比直接了當的詢問還容易得到真相。
你可以假裝你與他不熟,
可說「我認得他的父親及他的朋友,
所以, 我也略認得他一些。」 記住了嗎?
瑞: 是的, 我記住了, 老爺。
波:「認得他一些, 但是,」你可說, 「並不熟悉。 不過,
若確是此人的話, 那他可是個品性狂野之人,
並且有某某之痞好。」 在此你可捏造些事情,
例如紈褲子弟們常會去幹的輕浮、放縱之勾當。
但是記住, 別壞了他的名譽。
瑞: 例如賭博, 老爺?
波: 對, 或酗酒, 或鬥劍, 或罵人, 或吵架, 或嫖妓。
你可提起這些。
瑞: 但是, 老爺 , 這些可會敗壞他的名譽啊。
波: 那也未必, 只要你在說此話時, 語言上稍帶含蓄。
你勿毀謗他是個放蕩不羈的浪子, 我無此意。
你僅需輕描淡寫的說出他的缺點,
有技巧的把它們形容為因太自由而造成之小瑕疵,
血氣興旺促使之妄為, 或無紀律導致之野行,
此乃常人之過也。
瑞: 但是, 我的好老爺...
波: 為何你要如此的去做?
瑞: 是的, 老爺, 我想要知道。
波: 好, 先生, 這就是我所設的良計:
當你把這些過錯--這只不過是些小污點而已--講給某某人聽時,
假如此人心中明白我的兒子的確是犯有這些毛病,
那他一定會同意你之說法, 並且也會按其國之禮節和你稱朋道友,
稱呼你為「親愛的先生」, 或「朋友」, 或「紳士。」
瑞: 是的, 老爺。
波: 那時他若如此, 如此...{講得自己也糊塗了}
我想說些什麼? 我忘了, 我到底講到哪裡去了?
瑞: 講到「同意你之說法。」
波: 講到「同意你之說法?」 對, 沒錯。
那時他也就會信賴於你, 並且會告訴你:
「我也認得他, 昨天我才碰到他,」或
「前幾天他才如此如此,」 就如你所說的: 賭博、酗酒、
打網球時與人爭吵、 或「我見到他進入一妓院」等等。
你了解了嗎? 用你的一小小謊言來做餌釣一大魚, 即能知道事情真相。
咱們聰明、有腦筋之士就可用此拐彎末角之計獲得我們所需知的。
你若採納我所教的這些, 你也可同樣的償願於我兒。
你懂了嗎?
瑞: 我懂了, 老爺。
波: 上帝與你同在, 再會。
瑞: 謝老爺。
波: {叫回瑞挪都} 你得把他給看緊。
瑞: 我會的, 老爺。
波: 但也讓他能自奏其樂。
瑞: 是的, 老爺。
[出]
[歐菲利亞入]
波: 再會。
{對女兒}
怎麼啦, 歐菲利亞, 什麼事?
歐: 啊, 父親, 父親, 嚇死我了!
波: 老天, 什麼事?
歐: 剛才我在房裡做針線時, 哈姆雷特殿下進了來 。
他敞開著他的外套, 頭上也沒戴帽子,
沒襪帶的襪子也髒兮兮的拖落於踝,
臉色白晰的就如其襯衫,
他就這樣雙膝併攏的一付可憐樣面對著我,
好像才從地獄裡被釋放出來, 敘述其恐怖一樣。
波: 他因愛妳而瘋啦?
歐: 父親, 我不知道, 不過, 我真的害怕。
波: 他和妳說了些什麼?
歐: 他用力的扭住了我的手腕,
排我於一臂之距,
然後把另一隻手這般的放在他的額頭上,
目不轉睛的端詳著我的臉, 好像想畫它一般。
良久之後, 他才把我的手輕輕的抖了抖, 也這般的點了三次頭,
{學著慢慢點頭}
然後悽慘的深嘆了一口氣,
就好像想在一口氣中嘆出他的胴體及生命一般。
此事完後, 他才放鬆我;
他走時還掉過頭來; 出門時也不看路,
因為他的雙眼一直不停的在瞅著我呢。
波: 跟我來, 我們找國王去, 此乃痴情病狂也!
它來之兇猛時能令患者尋短見,
就如其他令人類痛楚之心病一樣。
對不起...妳最近有無與他爭執了?
歐: 沒有, 父親, 但依照您的旨示,
我回絕了他的情書, 也避他不見。
波: 他這樣就瘋了!
對不起, 我沒把他給看準, 我還以為他對妳只是玩玩,
只想把妳給糟蹋了而以。 我這多疑之心真該慚愧,
天哪, 咱們老一輩的會疑心, 就像年青人會天真無忌一樣。
走吧, 我們找國王去, 他應該知道這些,
隱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劇,
將比揭發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劇來得更甚,
來!
[二人出]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二幕
第二景: 宮中
[號聲響起, 國王、皇后、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等與眾侍從入。]
王: 歡迎, 愛臣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,
朕急召二位來此, 除朕想念你們之外, 還有一重差須要囑託。
爾等可聞近來哈姆雷特有變--
吾稱之為變, 乃因其儀態已與昔日迥然不同。
除了其父之死外, 寡人實不悟其擾。
朕念爾等與他自幼為友, 年紀相同並深悉其性,
望二位能留宮一時, 與他為伴, 使他重獲歡欣,
並當時機容允時, 察明其困擾之由, 有無寡人不曉之處,
而可對症療之也。
后: 好先生們, 他經常提及你們, 而我料世上無別人能與他更熟,
二位若能依我們之意而留此一時, 為王的將感激不盡。
羅: 陛下與皇后乃一國之主, 有何御旨, 儘可吩附, 無需託求。
蓋: 而臣等必聽從旨示, 將全力以赴。
王: 多謝, 羅生克蘭與善良的蓋登思鄧。
后: 多謝, 蓋登思鄧與善良的羅生克蘭。
我懇求你們立刻就去見我那有所突變的兒子。
[對侍從們]
去, 你們中之一位, 快帶這二位先生去哈姆雷特那兒。
蓋: 祈求老天能使我們令他愉快, 並對他有助。
后: 對啊, 阿們。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]
[波隆尼爾入]
波: 我很高興的宣佈我國駐挪威大使們現已歸國, 陛下。
王: 卿實不愧為「捷報之父。」
波: 是嗎, 主公? 您可放心,
臣視吾職, 如視吾魂--同心一致的效忠陛下與上帝。
我認為, 除非我這腦筋已無昔日精明,
我已發現哈姆雷特喪失心神之緣由。
王: 啊, 請卿速言, 吾欲聽之。
波: 不妨先召見大使們, 此消息可置之於後, 當作宴席之甜點。
王: 那你就召他們覲見罷。
[波隆尼爾出]
{對皇后} 親愛的葛簇特, 他告訴我他已發現妳兒心病之原因。
后: 無疑那主要原因決不外於其父之死, 與我們之倉促婚事。
王: 嗯, 待寡人好好的問問他。
[波隆尼爾, 傅特曼, 及孔里尼入]
歡迎, 朋友們。
喂, 傅特曼, 挪威王那兒有何消息?
傅: 對陛下之問候及要求有極有利之答覆。
經我們初步談判後, 他就立刻派人去抑制其姪所招幕之隊伍。
當初他只道那支軍隊是準備抵抗波蘭用的,
但經他細察後, 發現它果真是針對著陛下。
對其因病、老、與無能而被欺, 他深感不安,
因此他下令遏制福丁布拉;
簡而說之, 其姪也聽話,
他在挪威王面前被責, 並且最後也與其叔發誓永不與陛下為敵。
聽此之後, 挪威老王龍心大悅, 賞他年祿三千金圓,
並特派他率此軍征討波蘭。
在此有函 [遞出信件] 乞求陛下讓征軍平安渡境本國,
一切條件及所應注意事項如下...
王: 朕甚慰。 有暇時朕必閱此函, 細慮此事, 並為它作個答覆;
不過, 此際朕可要先謝你們之功勞。 請稍歇會兒,
今夜我們可共宴, 歡迎你們歸國。
[傅特曼與孔里尼出]
波: 此事就圓滿結束…
{乾咳數聲後開始轉換話題}
吾王與夫人, 與其討論為君者應如何, 他之職責何在,
或為何日即日、 夜即夜、或時即時,
實是在浪費夜、日、與時也!
既然「簡扼乃機智之魂, 而冗言即無用之外飾,」
我將簡略的說此:
您們的貴子瘋了。
我言之為『瘋,』 難道僅有瘋人才能真正的了解瘋者是如何?
好了, 不談它了。
后: 請多說些事實, 少說些矯飾廢話。
波: 夫人, 我發誓, 我沒在矯飾。
他瘋了, 這是個事實; 它事實是很可悲, 也很可悲它是個事實。
此話聽起來很傻, 所以可不去提它了; 但是, 我的確是無在虛飾此言。
就當他是真正的瘋了好了, 那麼我們現在就應找出致使他發瘋的原因,
或令其發瘋之某缺陷,
因為瘋症是個結果, 而此結果必是某缺陷所造成的,
所以我們現在...現在我們...得仔細考慮考慮...{自己也搞糊塗了}
我有一女, 她尚未婚。 她因孝順、聽話--您們請聽--所以她給了我這個
{掏出哈姆雷特給其女之情書}。 請聆聽並請自作結論:
[唸信]
「給我心靈之偶像, 美化成仙之歐菲利亞--」,
這是個壞字, 壞透的字。 「美化」是個壞透的字(註1)。 以下還有:
「在她美極之雪白胸懷裡...」, 等等, 等等。
后: 這封信是哈姆雷特寫給她的?
波: 好夫人, 請稍忍耐會兒, 讓我把它全部唸完:
「可不信星星是火,
也不信太陽能走,
更不信事實是謊,
但信我予妳之愛。
啊, 親愛的歐菲利亞, 我不善詩詞,
也無法用它來表達我內心之苦楚,
但我愛妳之甚, 最甚, 妳可相信。
再會。
我永遠是妳的, 親愛的女子啊,
只要在我有生之年。
哈姆雷特」
這就是我那乖女兒給我看的。
還有, 她也告訴了我他怎樣的追求她, 在何時、何法、與何處。
王: 那麼, 她有無接受他的愛?
波: 您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?
王: 一位有信用及正直的人。
波: 我也想做這麼樣的一個人。
但是, 當這火辣辣的戀情發生時, 您們會怎樣的想
--您們可要知道, 我是在我女兒告訴我之前發現它的--
陛下會怎樣的想, 或皇后會怎樣的想,
倘若我是此事的撮合人,
或倘若我不顧良心的指使, 或倘若我對此事只睜一眼閉一眼,
那您們會怎樣的想?
所以, 我就馬上就採取了行動, 告訴我那年輕的女兒:
「與哈姆雷特王子在一起是高攀, 萬萬不可。」
然後我也命令她遠離他, 切勿接見他遣來的信差,
也不可接受他的禮物。 她也聽話的採納了我的交代於心。
從此以後, 他就變了。 長話短說, 他就墜入憂鬱鄉中,
既不能食, 也不能寢, 日漸衰弱, 精神恍惚。
這個程序最後就造出現在令大家痛心之瘋狂症狀。
王: 你覺得這就是了嗎?
后: 也許, 很可能。
波: 凡我說過「就是如此」之事, 有無在事後被證明是錯誤過?
我想要知道。
王: 據我所知, 你不曾有過。
波: [指著自己的頭與肩膀]
要是我是不對的話, 那您可把這個從此處摘下來。
即使事情被埋藏於地中心, 只要我有線索指引, 我一定能發現真相。
王: 我們有何法去證實它?
波: 您可曉得, 他有時在此廳內徘迴長達四小時久?
后: 他有時的確是這樣。
波: 等到那時, 我可縱我女兒來此會見他(註2),
而你我可躲在簾後偷聽。
假如他不愛她, 或他並未因此而喪失理智,
那我不配當一國之相, 而僅配當一鄉俗、車伕而已。
王: 咱們可試之。
[哈姆雷特入, 正唸著一本書]
后: 看他埋頭苦讀的那付可憐樣。
波: 請您們趕快迴避, 讓我一人來對付他。 請之, 請。
[國王、皇后、與侍從們出]
我的哈姆雷特殿下, 您可好?
哈: 好, 託老天慈悲。
波: 您認得我嗎, 殿下?
哈: 當然認得, 你是個魚販。 (註3)
波: 我不是, 殿下。
哈: 既然如此, 那我希望你也是個老實人。
波: 老實, 殿下?
哈: 對, 先生, 在此世界, 老實人僅是萬中有一而已呢。
波: 那也的確是, 殿下。
哈: [從書中唸] 太陽之吻能使死狗屍上生蛆 (註4),
它是個可親可吻的好腐肉--
你有無一位女兒?
波: 我有, 殿下。
哈: 別讓她去太陽下。 腹中懷智是個佳事,
但你的女兒因能腹中懷孕,
朋友, 你得留意。
波: [私下] 你看, 又在囉嗦關於我女兒之事。 剛才他還不認得我,
只道我是個魚販, 可見他已全瘋了, 全瘋了。
老實說, 我年輕時也曾為愛情痛苦, 也幾乎到同樣地步。
讓我再與他談談。
[對哈姆雷特]
您在讀什麼, 殿下?
哈: 空字, 空字, 空字。
波: 什麼事, 殿下? {波隆尼爾是在問此書是關於何事}
哈: 誰有事? {把此「事」當為人們間之爭吵}
波: 我的意思是「此書是關於何事。」
哈: 誹謗也, 先生。 這專愛諷刺的無賴在此說{敲著書本}老年人有灰鬍子,
臉上有斑斑皺紋, 眼框裡有厚厚的一層芝麻糊, 頭顱裡沒腦筋, 腿也無力。
先生, 這些我完全相信, 但是我覺得這樣寫恐怕不太妥當, 因為, 先生,
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一樣的老--如果你能像螃蟹般倒行的話。
波: [私下] 他雖瘋, 但卻有他的一套理論。
[對哈姆雷特] 你要不要從外邊進來了, 殿下?
哈: 進我的墳墓?
波: 真的, 那才真正的是「進去了。」
[私下] 他這些答覆有時倒還蠻有含義的; 有些瘋人能樂而如此,
但有理智之常人卻反而不能。 現在我要離他而去,
好設法讓他能與我女兒會面。
[對哈姆雷特] 殿下, 我提先告別了。
哈: 先生, 你提不出另一樣使我更樂意告別之物, 除了我的性命,
除了我的性命, 除了我的性命。
波: 再會, 殿下。
哈: {私下} 這些囉哩囉嗦的老笨蛋們。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入]
波: 你們找哈姆雷特殿下, 他就在此。
羅: 上帝保佑你, 先生。
[波隆尼爾出]
蓋: {行禮} 我的尊貴殿下。
羅: {行禮} 我的最親愛殿下。
哈: 我的好朋友們! 你們好嗎? 蓋登思鄧, 啊, 羅生克蘭,
好伙子們, 你們可好?
羅: 普普通通。
蓋: 也很高興我們沒過份的高興: 在命運之神身上,
我們可不是她帽頂上的那釦釦兒。
哈: 也不是她的鞋跟底?
羅: 也不是。
哈: 那麼, 我看你們差不多是在她半腰裏, 在她的好處那兒?
蓋: 就在她的隱私之處。
哈: 在命運女神之私處? 那可真對啊--她是個娼妓。
你們還有什麼消息?
羅: 沒什麼, 殿下, 只是這個世界可是愈來愈善良了。
哈: 那麼世界末日就快來臨了; 但是, 你們的消息並不靈通。
讓我再問, 朋友們, 你們為何被命運之神押送來此牢獄?
蓋: 牢獄, 殿下?
哈: 丹麥就是個牢獄。
羅: 那麼, 這整個世界也是。
哈: 是個很大的, 它有很多囚室、 監房、地牢等,
而丹麥是其中最壞之一部份。
羅: 我們並不以為然, 殿下。
哈: 那... 它對你們來講不是。 其實世事並無好壞, 全看你們怎樣去想。
對我來說, 它是個牢獄。
羅: 那是您的野心作祟促使成的。 對您的心靈來說, 丹麥是太狹小了。
哈: 啊, 老天呀, 我可閉於一核桃殼內,
而仍自認我是個無疆限之君主--
只要我無那些噩夢。
蓋: 您的那些夢也就是您的野心; 凡野心家之所成, 均先出其夢幻之影也。
哈: 夢也只不過是個幻影而已。
羅: 對, 我覺得野心才更是捉摸不到, 它真是個幻影之幻影。
哈: 若是這樣, 那毫無野心的乞丐豈不是「實體」,
而帝王及其他野心家們豈不是乞丐之「影子」?
我們需上法庭來判斷此論嗎? 因為我已為此絞盡腦汁, 不能再想了。
二人: 我們願意伺候您。
哈: 那可不成, 我不能把你們當僕人看待。 老實說, 我真是沒被人伺候好,
還有--朋友之間不忌直問--你們來艾辛諾爾堡是為何?
羅: 來拜訪您, 殿下, 無其他事。
哈: 我是個乞丐, 窮得連個「謝謝」都沒有。 但我還是該謝謝你們。
不過, 親愛的朋友們, 我這個「謝謝」, 老實說是連半文錢都不值。
你們的確不是奉派而來的嗎? 此拜訪純粹是出於自願? 是無條件的?
來, 來, 老實的告訴我, 來, 來, 快說呀!
蓋: 我們該怎麼講, 殿下?
哈: 怎麼講都可以, 只要是實話。 {羅與蓋面面相覷}
你們是被派來的, 這早就被你們帶愧之臉色招出來了, 遮掩不住的。
我曉得你們是被國王與皇后遣派來的。
羅: {裝著不知} 為了何事, 殿下?
哈: 那你們得告訴我。 不過, 讓我事先懇求你們, 依我們之金蘭之交,
依我們之年少相投, 依我們永恆不變之友愛, 及其它珍貴之情,
請坦白、直率的說, 你們到底是不是奉派而來的?
羅: [私下與蓋登思鄧] 你要如何說?
哈: 我在注意你們喲。
你們如果愛我, 那就請別再猶豫。
蓋: 殿下, 我們的確是奉派而來的。
哈: 讓我先道破其中之原因, 這樣, 你們也無須把它說出,
令你們失諾於國王與皇后。
最近--我也不知是為何--我失去了歡欣,
對一切事務也毫無興致。 說真的,
我的心靈沉重的使我覺得這整個世界僅不過是塊枯燥的頑石。
這個美好的天空, 看 {用手指天}, 好一個懸於頭頂之壯麗穹蒼,
好一個有金色火燄點綴之華麗屋宇, 但是,
現在它對我來說, 只不過是一團污煙瘴氣而已。
人類是個多麼美妙的傑作, 它擁有著崇高的理智,
也有無限的能力與優美可欽的儀表。 其舉止就如天使, 靈性可媲神仙。
它是天之驕子, 也是萬物之靈。 但是, 對我來講, 它豈不是朽如糞土?
人們已無法令我歡欣--就連女人。
{羅與蓋互相交換眼色並點頭微笑}
你們在笑, 好像不以為然。
羅: 殿下, 我全無此意。
哈: 那你笑什麼, 當我說「人們已無法令我歡欣」時?
羅: 我在想, 殿下, 如果人們已無法令您歡欣,
那麼, 您將會多麼的冷落了那剛到的戲班子--
我們來此時才剛超越了他們, 他們現在正要來此為殿下效勞呢。
哈: {興高采烈的}
飾演國王者將受我歡迎, 我將樂意的納貢於此君。
英勇的武士可揮舞其劍與盾。 痴情的戀者無須再空悲嘆。
暴燥的性格演員可安心的終其劇。 小丑可令愛笑者捧腹。
女主角可暢訴其心願, 否則對白將失其板眼。
他們是何許戲班?
羅: 就是您一向最喜愛的: 從城裡來的悲劇團。
哈: 他們為何要如此的出外巡迴賣藝?
有一個固定的劇院對他們的聲望及利潤都極有益的。
羅: 我想他們是因近來戲劇界之遷變而休演。
哈: 他們的名氣是否還是像昔日我在城裡時一般?
他們是否還是那麼的紅?
羅: 那可沒有了。
哈: 那是為什麼呢, 難道他們的藝技老銹了?
羅: 不是的, 他們仍在努力地保持其藝如昔, 先生,
但是現在戲劇界裏竄出了一窩新派的童子戲班, 號稱「鷹仔子」,
他們以尖銳的嗓門取勝, 博取觀眾的瘋狂喝采, 成為一時之風尚。
他們也攻擊他們所謂之「普通」劇團, 聲勢咄咄逼人,
至今許多腰繫佩劍的傳統伶人都裹足不前,
深懼新潮派劇作家鵝毛筆下之作品。
哈: 什麼, 他們是小孩嗎? 是誰在管他們? 他們從哪兒來的資助?
他們變音、不能歌唱後還會繼續的當演員嗎? 我想是會的,
因為他們不能做其它之事。 那時, 當他們當普通演員時,
他們會不會埋怨那些劇作家們曾耽誤了他們的前途,
讓他們一度敵視了自己的同行?
羅: 老實說, 雙方都有其理, 而國人均熱中, 並且鼓勵、慫恿此爭論。
甚至有一段時間無人肯花錢委託劇作家們寫劇本,
除非此劇本曾令編劇家與演員們大吵過一次。
哈: 真有此等事?
蓋: 唉, 為此事曾發生過無數的糾紛。
哈: 而孩兒們都贏嗎?
羅: 是的, 當然, 殿下。 連那有大力士扛地球招牌之劇院都不例外 (註5)。
哈: 那也不稀奇; 我的叔父現在是丹麥王, 昔日我父親健在時,
對他曾做過不屑鬼臉的那一班人現在肯花二十、四十、五十、
甚至一百大洋
來買他的一幅小小畫像。 我發誓,
這實在是有點不對, 值得思索。
[號聲齊響]
蓋: 戲班到了。
哈: 先生們{指蓋與羅}, 歡迎你們來艾辛諾爾堡, 來, 握個手。
歡迎的禮儀是非常重要的, 所以讓我現在就行此禮罷。
假使你們覺得我給與戲班演員們之歡迎--讓我事先聲明,
它將是極熱誠的--會比你們所得之還更要熱誠, 那你們就該了解,
你們的確是受歡迎的。
可是, 「叔叔父親」與「嬸嬸母親」卻上當了。
蓋: 此話如何講, 殿下?
哈: 我只是在吹西北風時發瘋。
吹南風時, 我是能辦別錘子與鋸子的。 {註6}
[波隆尼爾入]
波: 你們好, 先生們。
哈: 你聽, 蓋登思鄧; {對羅生克蘭} 你也聽, 所有的耳朵都要聽。
那邊那個大寶貝{指波隆尼爾}尚未脫離他的尿布呢。
羅: 那麼, 這是他第二次做嬰兒; 俗云老年即二度為嬰也。
哈: 我料他是來告訴我有關戲子之事, 你們瞧吧。
{假裝正在談話中} 你說得對, 先生, 就在星期一早上...
波: 主公, 我有消息要告訴您。
哈: 主公, 我有消息要告訴您: 當羅希斯{註7}在古羅馬當演員時...
波: 戲班子到了, 殿下。
哈: 哼, 哼。 {一付不屑模樣}
波: 以我名譽發誓。
哈: 「那麼, 每個戲子都騎著驢來。」 {唸老民謠中之一詞}
波: 他們是全世界之最佳演員。 他們善演悲劇、喜劇、史劇、田園劇、
田園喜劇、田園史劇、悲史劇、悲喜田園史劇、無法分類劇、
及包羅萬象劇。 對他們來說, 賽尼卡{註}筆下之劇無過悲,
浦勞塔斯{註7}筆下之劇非太喜--無論古典浪漫, 唯其舉世獨尊也。
哈: 「啊! 耶弗他{註8}, 以色列之判官, 你曾擁有過哪些寶貝?」
{又唸老民謠中之一詞}
波: 他曾擁有過哪些寶貝, 殿下?
哈: 「他有一美麗的獨生女, 把她寵為至寶。」
波: [私下] 又提及我的女兒了。
哈: 難道我不對嗎, 老耶弗他?
波: 既然您要稱呼我為耶弗他, 殿下, 那麼, 我是有個愛女。
哈: 不是這樣的。
波: 那應怎樣, 殿下?
哈: 應這樣: {朗誦民謠}
「上帝先知道, 然後你知道, 而它就無法避免的發生了。」
你若去翻查此民謠的第一段, 它就會告訴你以後怎樣,
不過, 看來, 我即將被打斷...
[戲班演員們入]
歡迎, 眾師傅們, 歡迎各位光臨!
{對其中之一演員}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無恙。
{對眾藝人} 歡迎, 好朋友們。
{走入藝人群中} 哈, 老朋友, 至從我們上次見面, 你蓄了鬍子,
你不是來丹麥向我挑戰的吧? {註9}
{對一扮女裝之男孩演員} 什麼? 我的姑娘、情婦,
妳比我們上次見面時高出一高跟鞋跟!
祈望妳的金嗓子不會變音--像塊不能共鳴之破金幣。
{對大家} 師傅們, 歡迎。
就如法國的放鷹者, 咱們就隨意捕捉, 隨地取材罷。 來, 唸一段,
讓大家品嚐品嚐你們的技藝。 來, 唸一段熱情的劇白。
演員甲: 唸那一段呢, 殿下。
哈: 我曾聽你唸過一段, 但是, 我從未見過此齣戲的正式演出;
就是見過, 也決不多於一次。
依我所記, 此齣戲並非家喻戶曉, 因為它乃針對給行家的;
不過, 它得到了鑑賞家們的一致好評, 讚為是齣一流好戲。
它的情節細膩, 構造適中。 有人評此劇無參插騷眾之穢言,
劇情之流露也自然而無做作; 稱此為誠實、清新、脫俗之作品也。
此劇中我最喜愛之一段,
就是當艾尼亞士{註10}告訴黛多{註11}有關普萊安{註12}遇害之事。
你們若記得, 它就如此的開始...
讓我想想, 讓我想想...
「殘暴的皮拉斯{註13}, 猛如海肯尼亞之虎{註14}。」
不對, 這不對。 再從皮拉斯開始: {繼續朗誦}
「殘暴的皮拉斯,
身披黑甲,
蹲伏於木馬中。
其心志之黑,
好比深夜。
他的黝黑肌膚
也被塗上了一層邪惡的色彩,
他由頭至足,
被無辜父母、子女們的淋灕鮮血染成一片殷紅。
血液經炎陽焙乾,
泛著可怖的光澤,
也映出了無數的兇殘殺戮。
他怒火填胸,
他混身凝血,
他圓睜著紅如寶石的雙目,
像似個惡魔的皮拉斯,
就在到處找尋老邁的普萊安。」
你們就由此處接下去罷。
波: 老天, 殿下, 唸得好--語氣與神情俱佳。
演員甲:「不久,
他就尋得了他。
這時,
那老王已無力抵抗圍攻的希臘軍,
他那支已揮舞不動的古老兵器
也被鏘然的擊落於地。
皮拉斯見此破綻,
便更瘋狂的加強其猛烈攻擊。
無情的劍鋒耍得虎虎作響,
筋疲力盡的老者就在此一陣劈砍後被擊倒。
在此關鍵,
那無生命的的伊霖堡 {註15},
它的屋脊冒著熊熊的烈火,
似乎懂其苦難,
就霎時轟然坍倒。
巨響震聾了皮拉斯的雙耳。
看! 那正劈向普萊安白首之利劍,
就在半空中突然停止。
像幅暴君的繪像,
皮拉斯佇立不動,
對萬物也漠然無衷。
恰如暴風雨前之寧靜,
雲收風斂的一片死寂籠罩了大地。
傾刻後,
轟轟隆的雷響又重返天際,
喚醒了皮拉斯之戴天深仇。
就像獨眼巨人之鐵鎚打擊戰神之不壞甲冑,
皮拉斯之濺血寶劍更無情的砍向普萊安。
滾開! 滾開! 賤如婊子的命運女神。
諸神明啊,
削除了她的力量吧!
粉碎了她的車輪,
讓那空軸子由天堂滾入地獄!」
波: 這段太長了。
哈: 就像你的鬍鬚, 該去理髮師那兒剪一剪。
{對演員} 請繼續唸吧。
他只想聽鬧劇或淫穢劇, 要不然他就會打瞌睡的。
請繼續唸西古芭{註16}那段。
演員甲: 唉, 可憐呀, 誰見到了那「蒙面皇后?」
哈: 蒙面皇后?
波: {精神一振}好哇! 「蒙面皇后」好。
演員甲:「赤腳在熊熊的烈火中奔走,
她哭瞎了雙眼。
昔日戴著冠冕的頭上,
此時只裹了一塊破布。
在驚惶恐懼中,
僅有一條毛氈
遮蓋著她因多產而瘦弱的身軀,
代替了她的皇袍。
任何人見此悲慘的景象,
必會為她打抱不平,
而咒罵那殘酷的命運之神。
諸神若有靈,
當她目睹皮拉斯兇殘地砍下其夫君手足時,
她的悽厲哭號定會驚動天地,
令眾星為她落淚,
也令諸神為她悲憤,
除非神明對人間凡事均無動於衷。」
波: 看他淚水汪汪的, 臉色都變了 {指正在朗誦的演員}。 別再唸下去了。
哈: 那也好, 我們改天再把它唸完罷。
{對波隆尼爾} 好先生, 你可否把這班伶人安頓好?
你聽著: 我們可要好好的招待他們, 因他們是歷史的書記;
我們寧可死後落得個惡名墓碑, 也別在生前壞了他們的口碑。
波: 殿下, 我會依他們所應得來對待他們。
哈: 以上帝聖躬之名, 人哪, 要更好!
凡事若都依其之應得, 那誰不該打?
你應以禮儀來款待他們。
他們所應得的愈少, 你的寬弘就愈值得表揚。
帶他們去罷。
波: 來, 先生們。
哈: 請隨他去, 朋友們, 我們明天再來聽另一齣戲。
{對演員甲} 你聽我說, 老朋友, 你會不會演「鞏查哥遇害記」?
演員甲: 會的, 殿下。
哈: 我們明晚就聽這齣戲。 必要時, 你能否參插我寫的一段於此劇,
大約十二到十六行字?
演員甲: 沒問題, 殿下。
哈: 好極了!
[對眾演員]
你們就隨那先生去罷, 可是別取笑他喔。
[波隆尼爾與眾演員出]
[對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]
好朋友們, 現在我就向你們告別, 直至今晚。
歡迎你們來到艾辛諾爾。
羅: 好的, 殿下。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]
哈: 是的, 再見。 現在我可單獨了。
唉, 我是個惡人, 也是個無用的蠢才!
真不可思議, 這個伶人能把單單一個虛構的故事, 偽裝的感情,
表演得如此淋灕盡致。
他的臉色可隨意蒼白, 熱淚可泉湧, 神情可倉皇,
聲音可抖顫, 姿態可傳神。 但這全徒勞啊, 這僅是為了西古芭!
西古芭是他何許人, 他又是西古芭何許人, 他須如此地為她哭泣?
他若有了我的悲憤理由與動機, 那他又會怎樣?
他一定會把此戲臺用淚水淹沒, 把那駭人之聽聞灌入觀眾耳內,
令帶罪者瘋狂, 無罪者驚愕, 愚眛者惶惑, 也使眾人的耳目迷亂如痴。
而我...
卻是個懶散不振的傢伙, 整天仰鬱不樂, 胸無成竹的沒個主意。
簡直像個白日夢迷, 也無能替一位被狠毒謀害的國王說半句話。
我是不是個懦夫?
有誰能指責我是個惡棍, 敲我的腦袋, 扭我的鼻子,
揪掉我的鬍鬚然後吹它於我臉上, 斥罵我是個無恥的謊者?
誰能對我如此? 呵, 我發誓, 我會心甘情願的承受這些,
因我無疑是個膽小鬼, 無勇氣抗議惡行;
否則我早會挖出那卑鄙奴才之肺腑, 來餵飽天下之所有兀鷹!
血淋淋的猥褻惡賊! 毫無愧疚、奸詐、荒淫、無義的惡賊!
啊, 復仇呀! {仰天大吼}
唉, 我是個笨驢!
我是個被害國君之子, 天地之鬼神均慫恿我去為他復仇,
而我卻還是在此, 只能用字眼來咒罵,
活像個滿口穢言的下流婊子,
帶著一付潑婦罵街的模樣, 真是勇敢極了! 呸, 算了, 呸!
讓我動腦筋想想... 我曾聽說, 當犯罪者看戲時,
有時逼真的劇情能使他突然天良發現, 使他當場懺悔其過。
謀殺血案也許無口鳴冤, 但它卻另有神奇之法表達。
我要教這班演員們在叔父面前演出父親遇害之情節,
那時我可注意他的反應, 觀察他的一舉一動。
待他有變時, 我自然曉得如何去辦。
我所見到的那個幽魂也許是個惡鬼, 而惡鬼有能力化為美形,
趁我憂鬱脆弱時來蠱惑我, 使我沉淪墜陷。
是的, 惡鬼的確是有此本領。
我可用此劇為陷阱來補捉國王良心內之隱秘, 獲得最確鑿的證據。
[出]
{第二幕完}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譯者註:
(1).『美化』對波隆尼爾來講是個『壞字』因為它表示歐菲莉亞
有用粧飾品。
(2). 在此譯者用『縱』字, 因原文的『loose,』強調了波隆尼爾
利用女兒之心態--如『縱馬』、『縱狗』等。
(3). 魚販即皮條客的俗稱。哈姆雷特在此諷刺波隆尼爾利用女兒來
調查哈姆雷特發瘋之內幕。
(4). 中古時代人們認為蛆是從太陽而生。
(5).「環球劇院」即莎士比亞本人的劇院, 而它的招牌即一力士扛地球。
(6). 沒那麼瘋之意。
(7). 羅希斯(Roscius): 古羅馬之名伶。
(8). 耶弗他(Jephthah): 在聖經裏耶弗他因大意而犧牲其女,
在此哈姆雷特再度的諷刺波隆尼爾。
(9). 英文「鬍鬚」與「挑戰」可同字。
(10). 艾尼亞士(Aeneas): 威吉爾(古羅馬大詩人 Publius Vergilius Maro,
70 - 19 B.C.)寫的史詩 Aeneid 中之英雄, 也是羅馬人之始祖。
(11). 黛多(Dido): 迦太基之后。 迦太基(Carthage)是非洲北部之古國,
在今突尼斯附近, 紀元前一四六年被羅馬人所滅。
(12). 普萊安(Priam): 特羅伊(Troy)之王, 在木馬屠城記裡被皮拉斯所殺。
(13). 皮拉斯(Pyrrhus): 阿奇里斯(Achilles)之子,
其父被普萊安之子所殺。 皮拉斯替父報仇, 藏於木馬腹內,
進城後殺死普萊安。
(14). 海肯尼亞: 地名, 裏海南區, 位在今伊朗。 古羅馬時代產猛虎出名。
(15). 伊霖堡: 特羅伊(Troy)城中之堡, 在木馬屠城記中被希臘人摧毀。
(16). 西古芭(Hecuba): 普萊安之妻, 特羅伊之后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三幕
第一景: 宮廷內一室
[國王, 皇后, 波隆尼爾, 歐菲利亞, 羅生克蘭, 與蓋登思鄧入]
王: {對羅與蓋} 而你們無法在談話中發現他為何要表現得如此乖謬,
以狂烈及危險的瘋癲症攪亂其安寧?
羅: 他也承認他心神恍惚, 但是他不肯說出其中之原因。
蓋: 並且他也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探討。
當我們想刺探他的真相時, 他就狡滑的躲避詢問。
后: 他有無樂意的會見你們?
羅: 很有禮貌的, 像個紳士。
蓋: 但也十分勉強的。
羅: 他很寡言, 可是他也了當的答覆了我們所求。
后: 你們有沒有刺探他有何消遣?
羅: 夫人, 我們去會他時才超越了一班伶人。
當我們告訴他此事時, 他好像很高興聽到此消息。
他們現在已在宮中, 並我相信他們已被雇於今夜為他演出。
波: 這些完全正確。 並且他也命我來邀二位陛下去一同觀賞此劇。
王: 吾甚樂意, 並高興他有此之好。
{對羅與蓋}
先生們, 請多鼓勵他往此娛樂發展。
羅: 我們會的, 主公。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場]
王: 甜蜜的葛簇特, 請妳也暫且離我們一下,
因為我們已私下設計喚哈姆雷特來此, 讓他能偶然似的撞見歐菲利亞。